康熙三十五年
我知道那是一個多事的冬天,一把赤燄無息地隨北風襲來,整座榕城通紅的座壁爐,未暖著稚兒冰冷的臉頰,卻換一城蒼涼與分不清的焦土。喜性遊歷的你毫不推辭,向那官府請命,任好奇心乘那黑水溝的滔滔巨浪無所匹靡,在倭盜的要脅下一無反顧。自安平都府,越沿海集村小落,行九十里未見一人一屋,至諸羅北投社,聘番人為導,行茂林灌叢中,直至足下始熱,草木漸荒,磺氣白霾浮懸谷中,而你又毫無畏懼地看下那谷底,突聞震天巨響,熱泉噴湧而出,隨行的夥伴驚破了膽,你也只是退了兩步,嘴角彎起驕傲的神情。用汗水和意志,寫一本細膩不過的裨海記遊,誇耀似地說自己犯難的事蹟。
三百多年後,盆地的沼澤築起萬丈高樓,那是你用環抱不只的巨木參天也無法比擬的高度,我同樣駛離最繁盛的華城,向你最終的目的地走去,在你壓根兒沒見過的列車上,當年洶湧的大河劃為七尺高堤中的淺水,夏湧冬藏。那片你指著問番人的樹林早已鏟去,一片片金屬與玻璃的映射刺痛我的雙眼,你足下那片嫩草,現在塵土飛揚,不久也將高過康熙聖祖的寶殿。你所見的磺氣白霧還不斷的雲湧,滾熱的泉水還在噴湧,你筆下壯觀絕倫的硫穴卻爬滿了你多活兩百多年後才能看見的長管。
不過,我尋的並非那烈火下來不及救的五十萬斤硝磺,更不用壯麗的筆觸寫一篇被歷史歌頌的章節。只是一場心火自她離開後的夏天,燒了不知多少個淒苦的夜,多盼望那重逢可能感動的瞬間,尋一個可以依靠的、傾吐心聲依偎。
不去細究太多細節,亦不是所謂光環散盡的落寞,曾那一刻決定的瞬間,被期盼著的時候,就決定毫無保留的去闖。只是從那個夏天之後,再也無法分享了,儘管有著亮眼的名次,具有水準的表現,那又如何呢?我遇見的是一群很好的同事,卻不是一群很好的朋友,那些再抉擇之間的拉鋸,角逐奮鬥的艱苦,精采難忘的回憶又該怎麼完美的畫下句點呢?那種對世間的愛,細膩與敏銳,又怎麼能被感受呢?
所以我一直難以忘記半夜裡默默捎來的關心,或用聲音,感動著敘述著每份創作的故事,叫我聽那優美的旋律,打破冷氣與我鍵盤聲的對奏──我告訴你喔:、你怎麼沒來?、身體還好嗎?、早點睡喔!、我問你喔?、現在好無聊喔......,儘管大考將至,每封不求回答的信依然散發著祝福的光輝,記載著幸福的時刻,我可以仔細地全然地把記憶交到另一顆心上,在心上倒映著我溫柔的身影,所有的夢想和計畫都不被遺忘,在文字之外被靈魂的詠動傳承。
直到那天在那應該熟悉的校園,我靠在四樓音樂教室窗旁,聽那雨聲、學弟妹們的演奏聲,我才驚覺這一切真的切斷了,或許九零壹的同學會將一直延續,我們會不斷重逢,高興珍惜相遇的當下,卻再也回不到當初那種單純、緊湊與親密。我所知道的那些傳奇,也將化為歷史裡的陳舊的一頁,而薪傳裡所說的那個拼湊畫面的結合的時刻,應該很難實現了。那拍照人永遠不在畫面裡,所以一個人不特別的存在,就是無物,就是虛空。
當我看見那張海報,才知道,一直以來我特別開的音樂收藏夾隱藏著什麼,是夢想,一直以來都這樣具體的訴說著,卻再也交集不了什麼,只剩讚嘆、鼓勵與唯美的形容詞,對聽者而言,應該是無物吧,只是是我真心喜歡的,所以留在那裏。儘管現在才了解這件很重要的事,但那一個關於歌聲的約定,我始終沒有忘記,也許冥冥著預言著未來。
我真的不是那為了磺石冒險尋覓,著下歷史錦繡的郁永河,卻相同地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,到同樣的地方,找尋屬於自己生命裡最珍貴的寶藏。而郁永河也永遠不知道的,無福享受到的,是那山城真的很美,讓人心曠神怡,馳騁著無限的孤獨和思念,也感到滿足,幸福。
會失望嗎?會遺憾嗎?我三過那校門未曾入過,不過......又怎樣呢?我所眷戀的,用文字難以速近思念的,珍惜的,一定是一個很好的人不是嗎?不管她是到哪了、去哪了,無需接觸、無需彈奏,我求的是我自己的真成與能耐,如果有天、如果有天還記得我、需要我的話,就回來吧,回來吧。
兩代之間同樣美麗的笑容,忽略外在形式牽掛的默契,還能說什麼呢?一直都是呀,是親人那。